最圓滿的錯過 吳娟瑜

「最好的男人總是擦身而過。」

克拉拉正在街頭躊躕不前，要勇敢接受馬克的追求？還是輕輕放下，轉身離去？這時，一位披頭散髪、衣衫襤褸的婦人，拖著破爛衣箱，喃喃自語地從克拉拉身旁經過。

彷彿天籟之音，婦人說的那一句話讓克拉拉喜極而泣，她，知道怎麽下定決心了。這是德國電影「眞愛LINE著你」（TEXT FOR YOU）中的一幕。

有趣的擦身而過

這一生，我們至少和數百、數千、數萬的人擦身而過，他們可能坐在車廂身旁，可能在國際機場的候機室，可能在街頭來來往往地走動。

望著相互依偎的情侶，看著手拉手的老夫老妻，瞧見互相追逐打鬧的少男少女……，有時不免存疑著——爲何這一對就是會碰在一起？爲何不是「他」和另一對的「她」？有時街上迎面而來不同對的伴侶，看起來更加登對，偏偏在老天爺巧手安排下，他們一輩子可能根本不相識。

我也問過自己──這一生能夠和我好好相處的伴侶一定很多，究竟在什麽奇妙的時空交錯、命運撥弄下，我成了一個男人的老婆？

如果相識的那一天，不是陽光普照而是滂沱大雨，社團的烤肉之約取消了，那麽沒有見面、沒有追求，故事又將是什麽光景？

如果那封文情並茂、極富創意的情書，提早在一個月前寄來，我是否心有所屬，就謝絕了後來的追求？

早先的心動往往成了錯過的心痛，在人類幾億年歲月裡，這其實是微不足道的發生。然而正在經歷其境的人可是無語問蒼天，只能在宇宙之一隅默默療傷，也只能彷如電影中的流浪婦人，喃喃自語著：「最好的男人總是擦身而過。」

分開才能成全

曾以「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」譯作知名的沈櫻女士，在「文訊」月刊398期「戀愛時應該想到死：沈櫻」，作者楊婕提及沈櫻的情愛往事。

梁宗岱是沈櫻的第二任丈夫，原本才子佳人是絕配。但因爲梁宗岱移情別戀，讓沈櫻心痛之餘，帶著三個子女隨著家人來到台灣，以教書、寫作維生。

晚年階段，沈櫻和梁宗岱仍能友好連繫，根據楊婕作品中提及「1972年，沈櫻寫給梁宗岱的信上說：『這老友無多的晚年，我們總可稱爲故人的。我常對孩子們說，在夫妻關係上，我們是怨偶，而在文學方面，你卻是影響我最深的老師。』下一信又說：『其實我們的分開正是成全，否則我們不會有今天。』」

分開才能成全？

這是多麼有高度的一句話，相愛的人不必朝夕相處，即便對方愛上別人，彼此心中仍有著盎然生長的一畝園地，從生命另外的空間開枝發芽。

遺忘太漫長

沈櫻和梁宗岱最後的結局令人悵然，楊婕寫到他們的女兒梁思薇說：「母親是刻意不見梁宗岱的。她雖然感性、浪漫，卻也是非常冷靜的人，如今再見這一面，又有什麽意義呢？」

楊婕文中寫到：「不到一年，梁宗岱病逝，沈櫻也在五年後告别人間。他們是彼此一生最大的相遇，最圓滿的錯過。」

啊！這幾個字說得好極了――「最圓滿的錯過」。原來「錯過」也可以是「最圓滿」，彼此不交惡、互相仍關心，就算是到了人生的最終時刻，心中仍有著彼此。

可以說，一輩子不再見面，也無損於曾經有過的心靈相屬？唉！有人說過：「愛情太短暫，遺忘太漫長」，又有多少人能在努力「遺忘」的過程中，學到沈櫻的名句「戀愛時應該想到死」，若能如此覺悟，也就沒有所謂的「擁有」或是「失去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