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家婆媳相處是客客氣氣、各忙各的。
有一天傍晚，媳婦突然走到我面前說：「家裡的事為何都要妳出面？」
緣由是家裡天花板有水漬，我判斷應該是樓上水管出狀況，因此當老公Show下班到家時，立刻帶他看天花板，並告訴他：「你要不要上樓去問一下？」
Show看了看說：「唉呀，這種事妳處理就好了。」看似老公尊重我，其實他是不想管閒雜俗事，長年來，屋子內的事，他就是推舉我來做。我呢？這些年，嘴巴唸歸唸，最後大都默默承擔，儘速解決了事。
轉身離開老公，我拿著吃一半的飯碗到客廳，一邊看電視，一邊扒著飯菜，就在此時，看到媳婦從房裡走向前來。
由於媳婦個頭高大，我坐她站，自然形成壓力，我順手指著旁邊的位置說：「有事找我嗎？坐，坐，坐著談。」我猜不透她想說些什麼？
接著就聽到她說：「家裡的事為何都要妳出面？」哦！她可能在房間裡聽到公婆對話，因而打抱不平，挺身而出了。
婆婆的尷尬
這是很多現代婆婆的尷尬，多年來的朝夕相處，媳婦早已看懂這個家裡的人際矛盾，以她剛正不阿的個性，是看不慣大男人模式的公公。她當然也無法接受婆婆總是為了「家和萬事興」而逆來順受。
如果大家是一年三節見個面，那麼有些細節看不到，有些委屈也聽不到，家族的事不碰，也就春夢了無痕地過了。
然而，剛才Show推掉我的提議，媳婦看不下去，因此跑來發出疑問。
這時的我呢？故作鎮定，還以「專家」姿態冷靜地告訴媳婦：「我懂妳的意思，沒事，沒事。」我想安撫她，眼睛看看她臉部表情，又看看電視新聞，口中那一嘴飯菜不知道是要吞嚥？還是不吞？
尷尬了片刻，媳婦看我沒有動靜，於是轉身回房了。留在客廳的我盯著螢幕，扒上一口飯，突然一種難受的感覺襲上心頭，約一分鐘後，驚人的事發生了，眼眶居然滑出了淚珠。
怎麼啦？我怎麼哭了？
是Show不挺我，被媳婦看穿公婆之間的矛盾？是感受媳婦的不悅讓我難堪？還是為人婆婆被媳婦挑戰而有了挫敗感？
那碗飯我吃不下去，立刻找到Show：「走！我們一起去找樓上的人，看看是那一家漏水了。」
原來老公會做呀！
Show並不知道媳婦跟我說了什麼，只見我一臉「正義凜然」，他二話不說，隨著我走出家門，開始按樓上的電鈴。
這整個過程，我一改過去「挺身而出」的壞習慣，改由Show走在前頭。
當見識到Show一家一家按電鈴，又客客氣氣地和每一家主人討論漏水原因，我發現多年來，我真是太「寵溺」他了，原來這種「拋頭露面」的事他早就會，而且做得比我還好。
媳婦的話沒錯，當她說「家裡的事為何要妳出面？」，她一針見血地戳破我們夫妻之間的不平等，對於一向息事寧人的我可說是當頭棒喝，我終於明白「讓男人出頭」，其實是輕而易舉的事。
至於，為什麼掉下眼淚？那是因為躲在原生家庭的恐懼突然被揭露而出，驚慌失措之餘，淚水跑出來告誡「別假了，妳的恐懼是真實的。」
原生家族的恐懼
從小，我對「婆婆」這個角色是尊崇的、是佩服的、是可以學習的。我的媽媽、外婆、阿嬤、嬸婆、姑婆……這些女性長輩走過歲月，走過歷史，均代表某個世紀的女性典範，不論敬拜祖先，族裡婚喪喜慶，她們裡外張羅，掌握大權，俐落可靠的身影令我敬畏。
可是，當媳婦來質疑時，我潛意識裡的「婆婆地位」明顯地被重重敲擊，感到自己好沒用，感覺自己的懦弱和羞愧，因而留下了「婆婆的眼淚」。
處理妥當漏水事宜後，我打電話給大兒子Bridge，講出我掉淚之事，他聽了之後，不疾不徐地說：「媽，她是把妳當成自己的媽媽，才會講出這麼真實的話，她是為妳出聲。」
噢！是我自己想太多了。新世代女性的媳婦早有平權概念，看到婆婆被欺負，忍不住跳出來說話。而我這隻大鴕鳥早就該把頭從土堆裡拔出來，「看清生命的真相」比「有沒有得到媳婦的尊敬」更重要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