泛淚的老爸有苦衷 吳娟瑜

阿傑從小常挨老爸拳打腳踢，不對就打，對也打，反正只要不合他的意思，阿傑就遭殃。

這一天，在成長課程裡，他透露原生家族，有不成文的規範──打自己的孩子，要先下手為強，以免被人論斷，他的老爸也有這樣潛意識的恐懼，讓阿傑時常遭殃。

「其實老爸常騎腳踏車載著我，不但四處逛逛，還會買溫溫熱熱的豆花給我吃。」

「這樣的老爸應該是個性溫和啊？怎麼打小孩不留情？」我好奇地問。

打給別人看？

「大多數是打給別人看的啦！」阿傑這麼一說，同學們大都笑開來。

別人？是誰？

七嘴八舌之間，我終於弄懂──原來阿傑出身在大家庭，伯叔姑嬸之間，常為了芝麻綠豆小事，打自家小孩給長輩和親戚看。

阿傑說，有一回，大他一歲的堂哥拿彈弓戲弄堂妹珊珊，珊珊痛得哇哇叫，堂哥見狀轉身就跑，阿傑正巧路過，莫名其妙之際，老爸的拳頭已經揮過來，「叫你不要欺負珊珊，你怎麼都聽不懂。」

阿傑來不及解釋，肩膀痛徹心扉，也大聲哭起來，這時，小嬸手濕漉漉地跑過來說：「三兄，不是阿傑啦，是阿勇逗弄的，我在那邊洗菜，遠遠看得清清楚楚。」

阿傑在大家庭長大，他看出體弱多病的爸爸，因為無法做粗重工作，書也沒讀好，在伯叔七人中，被阿公阿嬤視為最不成才，加上只生了阿傑，再也沒有其他孩子，勢單力薄的局面下，常打阿傑，表示有在教訓小孩。

不准我打孩子？

幸好阿傑很爭氣，他有媽媽聰明伶俐的基因，功課好、運動好、人緣好，成為班上佼佼者，考上第一志願的高中後，爸爸不再打他了。

成績優異成了他的保護罩，加上阿公、阿嬤陸續離世，伯叔分產分家各自謀生，大家族的陰影漸漸淡化。不料，潛意識的恐懼還是有機會悄然出現。

阿傑後來考上醫學院，擔任醫院實習醫師時，老媽得胰臟癌很快過世，阿傑責怪自己太慢注意到媽媽身體的異狀，接著，他把老爸接到北部一起住。

一年後，阿傑結婚，也有了小寶，阿傑說：「有一天，三歲的兒子不小心打翻了茶几上的熱水杯，滾燙的熱水幸好沒噴到兒子身上，我見狀，立刻把他抓起來痛揍屁股。」

「你為什麼要打他，他又不是故意的。」從房裡跑出來的老爸，身手已經不太靈活，靠過來準備拉開阿傑的手，這時，不知從何冒出來的氣，阿傑大聲地喝斥：「當年你打得比我還兇，現在怎麼又不准我教訓你的孫子？」

老爸愣住了，煞時之間不知如何回應，只見他慢慢轉動身子，然後往客廳的沙發椅頹然坐下，阿傑停住自己的手，兒子還在抽泣，他不明白爸爸和阿公在吵什麼？

那天，阿傑知道自己出手過重，痛哭流涕的他抱著兒子進臥室，兒子反過來安慰：「爸爸，你不要哭，我以後會乖乖。」

阿傑聽到兒子這麼一說，遺落多年的童年記憶突然翻山越嶺而來。小時候的委屈、膽卻、憤怒，一股腦兒迸出來。

時代不一樣了

這天是週末，老婆有事外出，他把兒子抱上床午睡，哄好之後，準備到客廳擦地板，這時，老爸侷僂著身子，正吃力地用力抹去地磚縫隙的水漬。

「爸，我來，你去休息！」阿傑說了兩三遍，老爸仍悶頭擦拭。

這時，阿傑突然聽到了這一生最想得到的答案：「阿傑，你小時候阿爸常打你，我知道自己不對，你要原諒我啊！那個時代，家族裡大家都看不起我，我可不想讓他們說我連自己的兒子都教不好，時代不一樣了，不要再打小明……」

老爸講的時候，阿傑看到老爸的肩膀明顯地抽動，忍不住了，他一把抱起老爸：「爸，趕緊休息，來，坐，過去的事，不要提了，你身體要顧好。」

一邊摟著老爸瘦弱的身軀往沙發坐，一邊就看到老爸滿臉淚水，還喃喃自語：「你不要學我那樣打小孩。」

阿傑跟大家分享：「在那樣的時刻，我才知道多年來的恨意，原來老爸都知道。」

「你現在還恨嗎？」學員中有人突然冒出這句問話。

只見阿傑搖搖頭，他大聲地說：「當然不，老爸只有一個，現在我疼他都來不及啊！」